1.11 观志章

本章字眼

此章吃紧在一个”观”字。


原文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疏通

“在”是在世;“没”是去世。


诠解

【甲】孝道三问

本章阐发孝道,以”在”、“没”两种不同情境下的主体行为来检视孝道的实现。

这一章历来也是分歧较多的一章,主要的分歧有三个方面。

其一,这一章主要讲君王、诸侯家庭伦理关系的孝道还是士人平民家庭伦理关系中的孝道?

其二,“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的”其”指的是谁?是父、还是子(女)?如果解读成父,则这句话的意思可以解释成:父亲在生的时候,要注意观察体贴父亲的意愿;父亲去世之后,要注意观察了解父亲所订立的规则制度。如果理解成子(女),则这句话意思可以另外解释成:父亲在生的时候主要从子(女)的内心意志来考察其是否孝顺;父亲去世之后主要从子(女)的守孝之行来考察其是否孝顺。

其三,涉及对”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的理解,一种说法是三年内不改变父亲所订立的规则,由此也引出了若是规则本身不合理或者随着时势转变已经失去了曾经具有的内在合理性的一系列争议;一种说法如宋代学者叶适在《习学记言》中说:“此当以’三年无改’为句,终三年之间,而不改其在丧之意,则于事父之道,可谓孝矣。“即”三年无改”的对象不是”父之道”,而是在丧之意。

从整体性、合理性来说,对以上诸种歧义进行抉择,则这一章还是以理解为讲士人平民的孝道为妥,而其中又偏重于士人,“其”是就子(女)而言,而”三年无改”是指守孝之行、之心没有改变,“无改""父之道”是行,而”无改”在丧之意是心。

【乙】志与行

“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一句,以”在”与”没”对举,以”志”与”行”互摄。

何以”父在观其志”?孝道既是内心的敬意,又必然见诸外在行为。然而,当父母在生的时候,行为是容易被看到的,而内在的敬意是不容易显现出来,所以需要加以细致的观察。

同理,为什么”父没观其行”呢?当父母去世之后,人无论善恶自然都会有悲思,然而是否可以以孝称之,则需要从其行为上来观察了。

【丙】三年无改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一句继”父没”而发,以三年为期,考察孝之完成。

三年无改,亦是中道。

夫子处处事事行于中道,无过无不及。

或父亡即改,则为不及;或持守之而终身不敢改,则过之。故此本章以”三年”为期。能行于此,即为中道。

今人往往责备以应改而不改,则为不明智,是愚昧之孝。然而,所谓应不应,则是一个价值判断,而所谓忍不忍,则是一个伦理判断。所以可以有几种情况:

  • 应改而即改
  • 应改而不忍改
  • 不应改而改
  • 不应改也不忍改

然而,如果已经有了一个应不应改之心,则是已经忍于改,而进行考察;而如果抱持一个不忍改之心,则自然也不会去主动考察应不应改。

因此,今人也往往动辄以价值判断取消伦理判断,不知任何价值判断本身即已经内置了一个伦理判断。

事实上,如果仅仅以价值判断而言,则人类生活的许多方面均无其存在之必然的价值,也就是功利价值,即便今人最重视之情爱关系也仍然是一个伦理判断而已,从价值判断的角度来说,则其意义并不能超越于生物学上的种族繁衍与个体繁衍的本能需要。因此,可以说爱情是某种溢出或者说剩余物。据此,若以价值判断取消伦理判断,其后果必将趋向于某种超越于纯粹肉身之存在的价值的消亡、与存在的意义的枯竭。不过,这正是现代社会的理性主义正在做的事情,而今天似乎也已经看见了某种后果正在展现。

另一方面而言,三年事实上也正是一个考察、缓冲之期限。因不在父亲之位置,许多事情仅仅以他者之视角、从想象的角度来看,未必能获得准确和直观的知识,也未必能因此得出理性而客观的判断,而三年的期限正好有助于进一步的考察。就此而言,“三年无改”既是伦理判断的需要,也是价值判断的需要,是两者达成的统一。

【丁】观字深意

才说个”父在”,即说个”父没”,才说”父没”,即已”三年”。人生世间,“在”与”没”均不可测,三年亦如一刹那间,真有大地平沉之悲哀。

所以由此带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正是仁体于此显现。读者往往从道理上去领会,如此和孔子本章的意思有什么关系?

三年、还是五年、还是一年?道是有道、无道?

“父在观其志”所观者即心。父在则观其所行是否为其心,父没则观其心能否有以行。

所以,这两个”观”字一是透过行为对内心的把握,一是悬隔情志而对行为的勘察。相反而又相成。

此不仅是用以观察他人,更重要是据此原则对自己进行反思。

然而,此处之”无改”,即所谓”善继为志,善述为行”,是父之道,即天地之道,非就一时一事而言。是就其大者而言,所以用一个”道”字,后人不解者,往往只就一时一事而观,则可谓虽然不改,却不可以说是”无改”。

“无”与”不”字有别。“无”从其根本上说,是就理而言;“不”从其枝末上说,是就事而言。

有一种拘谨之人,即一枝一节亦不敢改,所以必须说个”道”字;又有一种放诞之人,往往肆意乱改妄作,所以又说个”三年”。如此则双遮。所以”道”是实,而”三年”则是权,这也是孔子因实而设权之法。

【戊】孝道与修通

如此解读,似犹有未尽者,当代人对于孔子之重视孝道往往觉得很难以理解,实际则即便在当代心理学中也同样重视代际之间的关系,以及修通。

“父”与”子”之间之矛盾是人生中一对重要的矛盾,如果能够修通,则人生的许多症结在此得到化解。而另一方面,“父”与”子”之间的矛盾又往往不过是主体自身的症结的反映,所以当主体自身的症结得到解决的时候,这一对矛盾也就自然被修通。因此,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最后的呼喊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这里的”神”也正是一种父性的表征,而耶稣的复活则可以看做是与父亲最终完成和解与分离之后获得的一种重生的体验。同样,中国现代社会的开启也正是始于对于所谓父权社会的命名以及反叛,所以鲁迅写作《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不仅仅是谈论一个家庭教育的问题,实际上是在谈论作为文化整体的危机问题。而这一危机也同样显现在每一个家庭当中,以及每一个个体的生命世界之中。


拈提

拈提

前章孔子说”过则毋惮改”,本章孔子说”无改于父之道”,即改之一字,孔子有时许、有时不许。

试问:改时改个什么?无改时无改个什么?改时还有个无改的么?无改时还有个改的么?


辟义

辟义

能识得夫子之改,则能识得夫子之无改。

夫子以改为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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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为《论语心诠》第1篇第11章,解读”观”字为孝道察人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