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 輗軏章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本章字眼
本章吃紧在一个“信”字。
疏通
“大车”指牛车，牛能拉重物，所以称大车。“輗”是大车车头上的横木。“小 车”指驷马车，即四马共牵一车，马所载轻，所以称小车。“軏”是小车车头上 的横木。 “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即比喻无论大事、小事，如无信， 则均不能行。
诠解
【甲】本章夫子论“信”，以喻说法。 “信”是儒家五常之一，所谓五常，即：仁、义、利、智、信。 实际上，虽然后代往往以此五常作为儒家思想的核心之一，但是在东汉才开始 以此五者并举，而在孔子时则一般将仁、义、礼、知（即智）并举。而东汉时期 以五常并举，或因受到五行学说的影响，所谓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一 般称为五行，又称五德。就其变化之形相来说，称之为“行”；就其不变之本体 来说，称之为“德”。这可以说是一种自然哲学，但同时也包含了一种作为整体 的哲学思想体系的架构。从文献来说，五行学说最早在《尚书·洪范》篇中已经 产生。但是将儒家的“仁、义、礼、智”纳入这一思想体系，并且增加了一个“信”， 以成为所谓“五常”，则是东汉才完成这一思想体系的构造。 不过，关于信的重要性，孔子亦曾屡屡谈及。本章正是孔子单单提出一个“信” 字来阐述，由此可见信的重要性。但在孔子的思想谱系中，信并不是离开其他德 性而另外存在，而是即仁、义、礼、智本身就是信，因为所谓“信”即信实，也 就是一种德性的本然性、真实性，所以仁、义、礼、智均非外铄而有，而是心之 本然，也是心之真实，是心除去虚妄之后的真实本体的显露，所以指称为信。 【乙】“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句是直接说理。 〖乙一〗“不知其可”的意思，是人往往以为信未必人人、时时、事事皆为必 要：可能在这一件事情上无信则不可，但是在另一件事情上无信也可；可能这一 时候无信则不可，但是在另一个时候无信也可；可能在此人、或对此人无信则不 可，但是在彼人、或对彼人则无信也可。所以孔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正 是斩钉截铁地下一断语。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是一切均不可，不但善不可，恶亦不可。 以世间一切事理，推到最后，必有道理穷尽处，则唯有一个信而已。 〖乙二〗儒家固然讲信，将信与仁、义、礼、智并举，称为五常，而信居其中。 佛家也讲信，所谓修行之五根、五力：信、精进、念、定、慧。信居其首，在 五根中则为信根，在五力中则为信力。并有所谓“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智为能 度”之说。如《华严经》说：“信为道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断除疑网出 爱流，开示涅槃无上道。”《法华经》中说：“诸法如是相、如是性，乃至本末 究竟等。”此所谓“如是”，亦即“信”之所在。 基督教也讲信，并将信、望、爱三者并称。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 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说： ‘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也必挪去， 并且你们没有一件不能做的事了。”也是讲信之力量。 〖乙三〗信横向展开来则可有三个含义：一为自信；一为信他；一为令他信。 其中又以自信为根本。 如果完全没有自信，既不能信他，更不能令他信。如同基督徒信仰上帝，属于 信他，但也必须有一个前提，即相信自己是蒙受上帝的恩宠的，在这一点上，则 也是自信。如同组织中管理层做出一个决定时，需要获得员工的信任与支持，这 属于令他信，而管理层本身必须对自己所做出的决定能够相信其正确性与必要性， 这一点也同是自信。 所以在信的这三个层面中，自信属于信他与令他信的前提与核心。自信的程度 决定了信他和令他信的程度；另一方面，信他和令他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作 是对于自信程度的检验。 佛教中有所谓净土法门，即指修持往生佛国净土的法门，具体实施起来就是要 建立对于阿弥陀佛之信心，修行方法则包括念诵佛号、观想佛像等，一向专念， 乘佛愿力，往生极乐世界净土。一般认为这是属于依仗他力的法门，可以算是信 他。然而，如果修行者修行到后来不能让自己的自信得到坚固、自己的力量得到 肯定，则修行根本不能算是得力。所以，即他力即自力，即他信即自信。 最为依仗他力、他信之法门如此，其他法门亦然。 宗教如此，世俗事业亦然。 【丙】“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一句是以喻说法。 所说“大车”、“小车”不仅就事而言，也是就人而言，如以大车譬喻大人、 君子，则小车所譬喻即小人。因此，无论君子、小人均需自信方可成事。以此而 论，凡是人能有已成就之学业、事业，无论成就之大小，也必定是之前自信自己 可以成，所以才能如此做工夫，而之后也才能够真有所成。所以都是从一个“信” 字开出来。 【丁】如真能知道自己今天的所得所成来自于自己的信，则怎么可以不在“信” 字上加倍做工夫？ 不管所行之路是否正确，不论目的为何，但人在世上行走，则必定有所欲望， 有所希求。 有所欲望，有所希求，则需有所信。 一个“信”字，该括始终。 惟信能入，亦惟信能成。 信就是当下承担。 如更上一层而言，则此事本来圆成，信或不信，此事都本来如此。 【戊】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但人而无疑，亦不知其可。 如从来无疑，则说什么信。 唯有疑之切，则有信之深。 疑以信为体，悟以疑为用。 本章是一遮法，“不知其可”，则非知其不可，以在夫子看来，直是人人皆可， 但知不知而已。所以说为“不知其可”，则“可”已经是一事实，但于此事实不 能自信，不能自信则不能见到，不能见到则“不知”，所以说“不知其可”。 有自不知人亦不知，则自己即不信而人也不信；有自知而人不知，则自己虽有 信然而不能取信于他人。 可不可是因，行不行是果。举因则该果，举果则摄因。 无信不知其可者，正是见其上之功夫到此处，必一一落实。
拈提
若从来无疑者，说甚么信？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无疑者更不知其可。当以疑破 尽虚妄之信，方得真实之信。故惟一切不信，方能成其正信。
再提
唯人自肯方乃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