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3 性天章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本章字眼
本章吃紧在一个“闻”字。
疏通
“文章”即文学辞章。
诠解
【甲】本章以文章与性与天道合言,自子贡之口中得见夫子之真。 【乙】“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是子贡自述所闻。 “文章”一词有两种理解:一种是如钱穆直接解读为“诗、书、礼、乐”,偏 重于文学而言;一种是如朱熹注解:“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 则兼德性而言。应以朱熹所解为完整。 “文”为本体,为德性,如器物上之纹理,所以称之为“文”。 “章”为现象,为辞章,如日光发扬于外者,孔颖达注《周易》:“章,美也。” 所以称之为“章”。 因此,“文章”合内外而言,既包括德性本身,又包括德性的彰显。 【丙】“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子贡自述所不闻。 “性”者,也就是《中庸》所言“天命之谓性”的性,朱熹解作“人所受之天 理”,“性”字在《论语》中只出现这一次。“天道”朱熹解作“天理自然之本 体”。在人称为性,在天称为道,其理则一。所以说为“性与天道”。 【丁】本章之表意从字面上基本即可以读懂,不需特别翻译。然而,本章的义 理却不容易解读。历来解读多有分歧,主要观点如下: 一种观点是:孔子所教授惟在文章日用之间,不就性与天道做专门阐发。如李 泽厚即持这种观点:“孔子强调从近处、从实际、从具体言行入手,因之学生发 此赞叹。不是不讲,而是不直接讲。” 一种观点是:孔子教学方法因人而不同,循序以渐进,所以弟子有不可得而闻 性与天道的精深义理者。如朱熹解读道:“言夫子之文章,日见乎外,固学者所 共闻;至于性与天道,则夫子罕言之,而学者有不得闻者。盖圣门教不躐等,子 贡至是始得闻之,而叹其美也。” 一种观点是:认为子贡所叹是性与天道的精义不可得闻。如钱穆所解读:“孔 子屡言知天知命,然不深言天与命之相系相合,子贡之叹,乃叹其精义之不可得 闻。” 一种观点是:认为孔子不以性与天道设教。如戴望《戴氏注论语》中所解:“不 以设教,传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虽言不著,故不可得而闻也。” 一种观点是:文章与性与天道即为一。如顾炎武《日知录》中所解:“夫子之 教人,文行忠信,而性与天道在其中矣,故曰不可得而闻。子贡之意,犹以文章 与性与天道为一。” 以上观点纷纷,其中有些观点有相近之处,然而也并非完全相同。总而言之, 主要的差异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第一,孔子是否有关于性与天道的学问? 第二,如果有,孔子是否以此来教授弟子? 第三,如果教授,在什么阶段教授?以何种形式教授?是只有深造有得的弟子 可得闻?还是初入门者即可得闻?是直接阐发?还是微言大义? 第一个问题,现代学者由于受西方近代以来主流观点影响,尤其是黑格尔于《哲 学史演讲录》中所说,往往以为孔子所教授的学问主要为道德论,而如西方之形 而上学的思想基本阙如。然而,儒家学者则不做此观点,所以在儒家范畴内,可 以做肯定回答。 第二个问题,如 7.24 章孔子曾对弟子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 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则孔子亦必定以此教授弟子,所以如 戴望所言“不以设教”观点并非全无道理,然今不从。 第三个问题,孔子教学之路径向为“下学而上达”,如果说下学只是下学,上 达只是上达,则所学既分为两截,而孔子所教也不得称之为“一贯之教”。并且 如果说必定先在文章之事上学有所得,而后教授性与天道的精微之学,则文章之 事上无性与天道,而所谓性与天道的教授也不知将何所附丽。所以往往有持这种 观点的人,轻看孔子《论语》中的教导,而是致力于研读《易》、《春秋》,以 试图发明孔子的所谓“性与天道”的专门之教。至于其末流则专务于鬼神之说, 沦于术数之流。 然而就子贡所说上推寻,既然讲“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则孔子必有其言。基 本上分歧的产生多着重于“不可”二字,而对于“得而闻”三个字,似乎均认为 即指听闻的意思。然而,“可得而闻”与“不可得而闻”应当均是在弟子的事, 而无关乎孔子言或不言。了解了这一层,则所谓“得而闻”并非只是有所耳闻而 已,而是得之于意,闻之于心。如此,则“不得而闻”者,是不得其意,不能闻 于心。如此了解,于本章大意庶几可明。 【戊】文章者道中庸,性与天道者极高明。 即文章、即性与天道;即不闻处、即是闻处。
拈提
性与天道且置,夫子之言文章,又从何得闻?
再提
禅宗有一公案,有一僧人请益兴善惟宽禅师,问:“如何是道?”禅师回答: “大好山。”僧人说:“学人问道,师何言好山?”禅师回答:“汝只识好山, 何曾达道?” 试问,性与天道,与大好山,相去几何? ▲微言: 体在用中,是夫子不说之说。 用非是体,故子贡闻而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