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威重章

本章字眼

本章吃紧在一个”重”字。


原文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疏通

“不重则不威”,威不是威严、威猛,而是指威信。

“学则不固”的固是指固执、执着。

“主忠信”的”忠”以对人为主,“信”以对事为主,则待人处事都能够心中有主、随时做主。


诠解

【甲】五句一贯

本章五句话,一句一事,之间为平行关系,无轻重主次之分,但有顺序之分。

本章所说五件事虽然并无轻重之分,但却有其一定顺序,从顺序上来说,五件事都从一个”重”字生发出来。“重”而后能”学”,“学”而后能自己做”主”,自己做主而后能知交”友”,与”友”交而后能见己”过”。更由此再递进一层,则唯能改则更见己”重”。

〖甲一〗“重”字解读

对于”重”字的解读,有两种理解:一种是厚重,如朱熹、钱穆即采取这种理解;一种是庄重,如杨伯峻即采取这种理解。厚重是内;庄重是外。当以厚重为妥。

这一个”重”字是本章的心诀。亦如《道德经》中所言:“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刘宗周解读道:“‘威重’一章,总是实胜之学。先从气宇检点起,见得学者一种轻浮之习,其病道为最深。其于学也,虽得之必失之,何固之有?” 可以参考。但所谓”虽得之必失之”,究竟而言,也只是未得。

〖甲二〗“学则不固”

“学则不固”也有两种理解:一种是将”固”理解为固守,即能够持守而不失的意思;一种是理解为”固执”,即能够改变习气,而不固执于原有之陋习的意思。两种理解实际亦可兼取,则惟因学所以,能去除固有之习气,而又能使所学、所得者执持而不失。这也与下面之”过则勿惮改”相通。

所谓”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然而,这样理解,虽然大体仿佛,但仍不能圆融无碍。如执定一个”重”字,则死在”重”字上。所以,从究竟处来说,本章所言实际是一动一静,一重一轻。“不重则不威”、“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均是从静、重上来讲;“学则不固”、“过则勿惮改”均是从动、轻上来讲。则君子者正是合阴阳之德、权轻重之衡、处动静之宜。

〖甲三〗“主忠信”

“主忠信”之”主”,即是主人公,则前面所说,是多在功夫上,而至此则能有所主,此主发于外而言,则是一片忠心,自内而言,则是全然之信心。虽然说主,却非固执而不化,是不居于主位之主,是时时事事随人、随事迁变而又不变之主,如禅宗所言之”主人公”,也即临济宗所谓”四宾主”之主。

〖甲四〗“无友不如己者”

“无友不如己者”是最多歧义的一句。

一种理解是把”无”理解为行动原则的”不要”,意思是不要与不如自己的人交友,即在择友时要慎重,要选择有较高的学识及品行的人为友。这种说法较为广泛,但是也有学者提出异议。例如李泽厚在《论语今读》中即提出,从逻辑上推论,如果每个人都严格秉持这样的择友原则,那么没有一个人可以交到朋友。因为当从一个人的角度来看,另一个人符合自己择友原则时,从对方角度来看,却恰恰相反。所以如果孔子真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在2500 多年前,孔子就提出了一个堪与”罗素的理发师悖谬”相媲美的谬论。

另一种理解是把”无”理解成判断形式的”没有”,而非禁止形式的”不要”,则意思为没有朋友是不如自己的,也就是要善于从朋友身上发掘优点。看起来,这种理解即可以避免逻辑上的悖谬,也宽厚而包容。

然而,如此理解,与孔子的思想或有出入。在16.4 章孔子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从这里可以看到,孔子并不认为交友是无条件的,所以后一种理解如果推到极端,即人人均可得而为友,与孔子的原意也并不相符。而前一种理解如果推到极端,也难免会导致李泽厚所说的悖谬。

因此,如果两种理解仅择其一,前者失之于严苛,后者失之于宽纵。

所以两种解释应当是互相补充的关系,一方面还是应当有所拣择,而另一方面如果不是属于便辟之友、善柔之友、便佞之友,则还当更多去从正面角度去看待。

以上两种解释,实际是秉持非此即彼的立场,而孔子则是即此即彼。如果说见”不如己者”而仍然以之为”友”,则必定是有所佞。所以孔子说”毋友不如己者”,是说君子当以直道而行。但是君子又宽以待人,见一善则赞而且叹,所以从事实而言,虽然多有”不如己者”,但在君子而言却往往不见其”不如己”,而见其有胜于己处。前者是君子之直道,后者是君子之宽怀。以直道而拣择,以宽怀而包容。即在友道上能行中道。

〖甲五〗“过则毋惮改”

“过则毋惮改”,主要是在”惮”字,人不仅怕犯错,犯错后更怕改。孔子在这里用了一个”惮”字,也就是害怕、畏惧的意思,对于人的心理确实有很深的洞察。

【乙】绝对之重

本章所言唯从一个”重”字展开,此重字从空间而言,以十方世界始终不离于当下,即此当下,即含摄无尽之国土世间,所以为重。

有相对之重,有绝对之重。本章所言者,则是绝对之重。能得此绝对之重,则一切事业、一切行持,均有所本。如老子所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拈提

拈提

米兰昆德拉写作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单单提出了一个”轻”字;本章孔子则提出了一个”重”字。这一个”轻”、一个”重”,是同是别?

再下一转语:可知轻字重,重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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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为《论语心诠》第1篇第8章,解读”重”字为君子威信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