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约乐章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本章字眼
本章吃紧在一个”处”字。
疏通
“约”是指穷困,“乐”是指逸乐。
诠解
【甲】本章正反合言,从境遇与行为中论仁。
【乙】“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以境遇而言。
本句意思,也就是不仁者不可以长久处在穷困的处境中,也不可以长久处在逸乐的环境中。
〖乙一〗要读懂这一章,首先要理解什么是”不仁者”。
《论语》中有以”仁者”与”不仁者”对举,有以”君子”与”小人”对举,这些地方都要加以辨别。不可以简单地将仁者与君子等同,也不可以认为不仁者就是小人。
在 14.6 章中孔子说:“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可以帮助我们从范围上来比较、界定这两对概念。
大体而言,所谓”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即君子多为仁者,但也未必都是仁者,君子概念范围较广,仁者概念范围较狭;所谓”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即小人定非仁者,但根据君子并非都是仁者来判断,则不仁者并非都是小人,由此而论,不仁者的概念范围较广,小人的概念范围较狭。因此,从范围上来说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君子>仁者 不仁者>小人
故不仁者中还包含一部分不能称之为仁者的君子,即有可能存在不能称之为仁者的君子。
因此孔子说”不仁者”,则不是仁者,但也并不就一定是为恶无忌怐的小人。
由此可见,朱熹在《集注》中说:“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似有未妥,倒不如说:不仁之人,未能见其本心。
因此,本章所说的”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者,是偏就中间者来说,也就是未必是小人,但尚未成仁者,大体说来,就是修德之君子。未失其仁,所以说”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则可许其暂处约、暂处乐;但未见其仁,所以不许其可以久处约、长处乐。
〖乙二〗钱穆解读道:“故无论外境之约与乐,苟其心不不仁,终不可以久安。“则有不妥之处。首先是”无论”一词,其意似若人生之境遇非穷困即为逸乐,然而从事实上说,穷困与逸乐并为两种极端,而人生的境遇多有既非穷困又非逸乐的时候。其次,用”安”字来解读本章也不恰当,不仁者当其在穷困或者逸乐之中,何尝能有片刻之”安”?孔子也只是说”不可以久处”,而没有说”不可以久安”。
不仁者的所谓”安”于穷困,不过是先苟且敷衍一时;而不仁者的所谓”安”于逸乐,不过是其心虽不餍足,但也暂图享乐、松弛懈怠而已。
然而如果是小人,则连这片刻的敷衍或懈怠也难以做到,如《礼记·中庸》篇所说:“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此是就处于贫困之中所说,而如果处于逸乐之中,则将如同在 15.2 章中孔子所说:“小人穷斯滥矣。”
因此,知本章所说”不仁者”,虽然孔子未全许,但也非全不许。
【丙】“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以作为而言。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一句,则是孔子在”仁者”上再做分辨。
安仁是生命的安顿,利仁是生命的开展。 安仁是止的功夫多,利仁是观的功夫多。
〖丙一〗“仁者”一词在《论语》中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
广义则包括”安仁”的仁者和”利仁”的知者在内,都称之为仁者;狭义则仅指”安仁”的仁者。一般而言,如果与知者对举,则为狭义,如果与不仁者对举,则为广义。
这一章中的”仁者”则是属于狭义。
此外,如果从完成的角度来说,则仅指成仁者,即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完成了仁道、生命的展开即仁道的完全实现。而如果从未完成的角度来说,则指行仁者,即凡是通过行动来进一步发展、完善自身的仁的品格,都可以称之为仁者。前者类似于佛家所说的究竟位,后者类似于佛家所说的见道位、修道位,即至少已经见道以上。
孔子之所以辨别仁者与知者,则是因为同为仁者(广义而言),同处一境,而其行事作为也有分别,这是因为人的气质不同:一者安于所守以伺机,即所谓”仁者静”;一者利于所行以成事,即所谓”知者动”。
〖丙二〗本章”利”字也不容易辨别。
一般人一看”利”字,则往往以为知者有所为是为了有所获利,此绝非孔子原意。知者的”利”所利者也不过是仁,所以绝非以事功为考量,更非以利益为所趋,而只论所为是否能于仁有所发明。
而朱熹在《四书集注》中所引用的谢良佐的话则在此作出了错误的解读:“知者谓之有所见则可,谓之有所得则未可。“又说”安仁则一,利仁则二。“则谢良佐也是错解了”利”字,因此硬是要在仁者与知者之间分高下。钱穆也在这一点上似乎也没有理解透彻,因此说:“利仁者,心知仁之为利,思欲有之。“不知其所言”仁之为利”是指什么,又如何可能”欲有之”?
故仁者非无智,知者非无仁。以仁者而言,则全体是仁,知也是仁;以知者而言,则全体是知,仁也是知。因此,仁者无欠无缺,知者也无欠无缺。有一种观点认为仁者则知不足,知者则仁有欠,都是皮相之谈,既不足以知仁者,也不足以知知者。
拈提
仁者安而后利,知者利而后安。方便虽有多门,归元终无二路。
微言
皮肤脱落尽,唯一真实在。所谓”仁”,即此脱尽皮肤之唯一真实。前面数篇孔子虽种种说仁,犹多错认皮肤而不见真实,故有本篇之直接指示。然若见全体是仁,则分骨分髓亦可,粘皮带筋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