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 昼寝章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本章字眼
本章吃紧在一个”可”字。
疏通
“宰予”即”宰我”,孔子弟子之一,前面章节中已出现过。 “朽木”指腐烂的木头。“雕”指雕刻。 “粪土之墙”指用秽土砌成的墙。“杇”指打磨平整的意思。 “诛”是责备的意思。
诠解
【甲】学者往往以为为学之事只在文章言词上面,而忽略身心之培养,本章正是就此而予以提点。
【乙】“宰予昼寝”是事。“昼寝”究竟指什么,有许多说法,但大多牵强而附会,实则直接根据字面理解为”当昼而寐”为最妥当,也就是大白天在睡觉的意思。《论语》中关于弟子之日常言行记载相对较少,关于孔子日常之言行则有《乡党》一篇,因此,本章可以说是从反面对于学者言行细微处的提点。凡是为学者,照顾于大节,而于细节往往有所疏忽,以为此等细事无关紧要,所以此处即就此一事而言说,则见真实为学者,不仅在于文字学理的讨论之中,不仅在于齐家治国的要务之中,而也需要在细密处自行检点。
【丙】“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一段是孔子之评论。这一句可以翻译成:腐烂的木头不能加以雕刻啊,秽土砌成的墙不能打磨啊,则我对宰我,还能如何加以责备呢?
〖丙一〗本章在《论语》中,属于孔子直接责备弟子的少数章节之一,同时,责备的言词似乎比较严厉,而所论及的事情似乎又比较细小。因此,有些学者于此往往存疑。如钱穆就说:“此章孔子责之已甚,甚为可疑。或因宰我负大志,居常好大言,而志大行疏,孔子故作严辞以戒。“如果说钱穆还比较委婉,李泽厚则是更加直接:“其实,白天睡觉算什么大错呢?热带好些人便白天大睡不已。所以王充为宰我抱不平,说孔子’责小过以大恶,安能服人?’”
之所以许多学者认为孔子责之已甚,其中重要原因还在于”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杇”这两个比喻。然而,此处实多有误解。在读《论语》时,有一点是可以注意的,孔子从不轻易绝人,因此如果理解为孔子认为宰我”不可雕”、“不可杇”,那么,很可能是误解了,这两个比喻的重点在于孔子警戒宰我不可以为”朽木”、“粪土”,而不应是孔子认为宰我已如”朽木”、“粪土”。“朽木”、“粪土”都是指质地而言,“雕”、“杇”都是指文饰而言。质地也就是自身身心的切实修养,有所得于内。而文饰是学习礼乐书数之类,有可观于外。故就此推论,或系宰我以为能够学以知文即可,却不深知自身身心的修养、内在德性的培植是更紧要的事情,并且文学也是在德性的基础之上才能更有所造诣。昼寝的事情似乎微小,但所失却有大者。所以孔子说”于予与何诛?“如果不加以责备,则宰我将懵然不自知自省,如果就这一点上加以责备,则宰我可能又以为过于苛求,所以孔子希望宰我能够有以自省。凡此,若不是自己在身心上曾用工夫切实体认一番过,往往易于忽略过去或者产生误解。钱穆于学问上虽然有所得,但是于自己真实的身心性命上的道理毕竟有未透彻处,故于此有所未达也是自然。
〖丙二〗孔子说”可雕”、“可杇”,是就其可能性、潜在性而言;而”不可雕”、“不可杇”,则是就其可能性、潜在性的未能实现而言。所以”可”之一字正是孔子对世间人的最深的期许。本章也可看成孔子对身心行为的一种遮。
【丁】“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一段是孔子之再论。“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是往。“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是今。然而,一般均将这一段解读为孔子对于他人之言有所未信,则是错解。实际本章所说,是教学上事,而非一般之交往。所以此处所谓的”人”即指弟子、学生而言。“听其言而信其行”是仅仅考察弟子之言说,而不对其行为表现作进一步的观察。而”听其言而观其行”则是不但聆听弟子之言说,并且进一步观察其行为表现。所以说”于予与改是”是指在教学上的善巧方便的修正。因此,此处所说的”言”与”行”之间的不一致并不是有意作伪,而是言不能顾行,行不能顾言,所以言行之间发生错位。
拈提
宰予这一倒,孔子也扶他不起。
再提
禅宗有一则公案,临济义玄禅师一日在僧堂里睡,当时黄檗禅师入来,以拄杖于床边敲三下,义玄禅师举首,见是和尚,却睡。黄檗打席三下去,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云:“下间后生却坐禅,汝这里妄想作什么?“首座云:“这老汉子患风耶?“黄檗打板头一下,便出去。试问:黄檗禅师却许临济义玄在僧堂睡,孔子却不许宰予昼寝,是何道理?
再提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宰我不动一物、不移一步,昼寝之际,亦窅然丧其天下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