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9 知者不惑章
本章字眼
惑 本章吃紧在”惑”、“忧”、“惧”三个字。
原文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疏通
“知”通于智,“知者”即智者。
诠解
【甲】知仁勇三德
本章以知、仁、勇三德全收本篇。上一章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是举一端而见全体,而本章则将仁者之全体呈露出来。
【乙】知者不惑
“知者不惑”是说知。
据本篇而言,则前面数章所说多为”知”上之事,如9.1章”子罕言利与命与仁。“9.2章”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9.3章”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9.4章”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9.6章”君子多乎哉?不多也。“9.7章”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等等,多是就”知”上发明,见孔子无不了然洞彻,而所以为”知者不惑”。
“惑”有两重意义,一为困惑,一为迷惑。困于事为困惑,是困于”不知”之中,而无从突围。迷于理为迷惑,是迷于”多知”之间,而无从拣择,即《列子·说符》中所谓:“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因此,2.17章中孔子教诲子路说:“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正可以为本节作一注脚。“知之为知之”,即知所当知,则于事上能够透过,不困于事,因此而不被困惑。“不知为不知”,即所不知者即止于不知,则于理上能够透过,不迷于理,因此而不生迷惑。
更从功夫上来看,则2.15章中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正是此处之”致知”的功夫。学而不思,则为事所困,所以说”罔”即是困惑的意思。而思而不学,则为理所困,所以说”殆”即是迷惑的意思。因此,学而思、思而学,以知为知、以不知为不知,如此,则真实称得上一个”知”字,也才能称为”知者”,而离于惑。
【丙】仁者不忧
“仁者不忧”是说仁。
据本篇而言,则中间数章所说多为”仁”上之事,如9.11章”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9.12章”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9.13章”君子居之,何陋之有?“9.14章”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9.15章”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等等,多是就”仁”上发明,见孔子行乎其无事,而所以为”仁者不忧”。
“忧”也有两重意义,一是忧苦,一是忧虑。于现实境遇之不如意,为忧苦;而于理想抱负之不得遂,为忧虑。仁者无自我之执取,以他利为自利,所以于乐境则不生喜,于苦境则不生嗔,无喜无嗔,而离于忧苦。仁者又无他者之执取,以为己之学而成就为人之事,所以于顺境则不生喜,于逆境则不生嗔,无喜无嗔,而离于忧虑。因此,所谓仁者,就事业而言,则只见有人,不见有己,是以人为己;就学问而言,则只见有己,不见有人,是以己为人。由此而以”仁”之一字感通于人我之间,并离于忧苦、忧虑,所以说为”仁者不忧”。
【丁】勇者不惧
“勇者不惧”是说勇。
据本篇而言,则后面数章所说多为”勇”上之事,如9.24章”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9.25章”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9.26章”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9.27章”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等等,多是就”勇”上发明,见勇者处变不惊,临乱不惧,所以为”勇者不惧”。
“惧”也有两重意义,一是恐惧,一是畏惧。以时而言,有现在与未来之分别:就当下之对境,称之为恐惧;就未来之种种想象,称之为畏惧。以法而言,有内心与外境之分别:就外境之所见、所闻、所触、所受,称之为恐惧;就内心之所想、所念、所思、所忆,称之为畏惧。以因果而言,有因与果之分别:就果上之所成就,称之为恐惧;就因上之所建立,称之为畏惧。所谓勇者,则于此种种均一一透过。以时而言,则知当下对境之虚妄,所以不生恐惧;知未来境界之不实,所以不生畏惧。以法而言,则知自心无主宰,只是境界当中种种因缘所成,所以不生恐惧;并知境界无真实,只是自心种种分别所建立,所以不生畏惧。以因果而言,则知果由于因而成,果既已经成熟,则其因早已完成,所以不生恐惧;并知现在之因,生未来之果,所以现在所造之因,可以成就于未来之果,所以于因上不生畏惧。如佛教所说”凡夫畏果,圣人畏因”,实际上,圣人既知于因果,则于因果并无所畏,也即此意。因此,所谓”勇”者,并非一时之血气之勇,而是勇于承担当下,勇于内心之修治,勇于因上之建立,所以成就于未来、成就于外境、成就于善果,以无恐惧,故无畏惧,恐惧、畏惧既都无,所以说为”勇者不惧”。
【戊】达德
《中庸》:“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又云:“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耻之近乎勇,则一则勇于进,一则勇于退。无耻者,凡事莫能以为耻。真有耻者,时时事事均知耻。
朱熹解读:“明足以烛理,故不惑;理足以胜私,故不忧;气足以配道义,故不惧。“则是将朱熹的理气之论牵强附会于本章,其实本章所讲者不过是知、仁、勇三者在心上的作用而已。
【己】三德即一德
三个”者”字,只是一个人,不可以做三个人会。是一人而具三德,而三德实际亦即一德,是开合之不同。
因此,如合之,则为一,即仁,是属于略说。开之,则为三,即:知、仁、勇,是属于具说。而如半开半合,则为二,即仁、知,是属于非略非具说。所以《论语》之中,有时候只说一个”仁”字,有时候则”仁、知”并举,如6.23章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是以”知者”与”仁者”并举。又如4.2章中孔子说:“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也是以”知者”与”仁者”并举。有时候则以”知、仁、勇”三者并举,如本章即是。
此知、仁、勇之三德,也可与佛教之涅槃三德合参。所谓涅槃三德者,即法身德、般若德、解脱德。如《三藏法数》所说:“涅槃经所说大涅槃所具之三德:一、法身德,为佛之本体,以常住不灭之法性为身者。二、般若德,般若译曰智慧,法相如实觉了者。三、解脱德,远离一切之系缚,而得大自在者。此三者各有常乐我净之四德,故名三德。而此三德,不一不异,不纵不横,如伊字之三点,首罗之三目,称为大涅槃之秘密藏。“如以知、仁、勇三者来会通,则儒家之仁即类等于涅槃三德之法身德,是法性本体,也即世界的真实本体;而儒家之知即类等于涅槃三德之般若德,是法相认知,也即一切现象的真实映现;而儒家之勇即类等于涅槃三德之解脱德,是成就自在,也即主体在自身生命境界中的全然超越。
拈提
拈提
夫子得其浑然之大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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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为《论语心诠》第9篇第29章,解读”惑”、“忧”、“惧”字为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之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