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务本章
本章字眼
孝 本章吃紧在一个”孝”字上。
原文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疏通
“有子”即有若,是孔子晚年的重要弟子。
孔子的门人弟子据说有三千之众,其中有”七十二贤人”的说法,同时更有十位特出者被推举为”孔门十哲”,即孔子门下最优秀的十位学生(颜子、子骞、伯牛、仲弓、子有、子贡、子路、子我、子游、子夏)的合称,受儒教祭祀。11.2及11.3章中记载,“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子路;文学:子游、子夏。‘“就是指这十人。
有若虽然不在”十哲”之中,但因为学问德行被推崇,外貌据说也与孔子颇为相近,所以在孔子去世后,传说弟子们本来想推举他继承师位。《孟子》中也记载了有若的相关言论,其中记载有若对孔子的评价,说孔子在人群中好比”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并且宣称孔子”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可见有若对于孔子的思想精神领会当有其深湛而独至之处。因此,本章被尊称为”有子”据说即因此之故。
另一说,《论语》前十篇是由有若与曾参的门人所编集,所以除孔子外,唯独有若与曾参被尊称为”子”。而第二章即记录了有若的言论,由此也可见门人的推崇。这种说法,虽不为无理,但也易陷入门户之争。后之学者往往有以自己之门户之见而看待先贤者。有子之被推崇应有其德行之切实笃行者,曾子之被推崇亦是其德性之显现,而非只因门人、弟子的缘故。
诠解
【甲】孝与学的呼应
第一章层层递进说”学”,本章层层递进说”孝”。孝的大旨,也是仁的本体之显露。层层递进,与第一章有可以相参之处。
【乙】第一层:孝弟与犯上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一句为第一层。
〖乙一〗“孝弟”的含义
“其为人也孝弟”是对于主体德性的言说。
“孝”即孝顺,是指善事父母。
“弟”通”悌”,即逊悌,是指善事兄长。
“为人也孝弟”并不是以”孝弟”为德性之完成,而是说主体的德性表现于与父母、兄长的关系上而自然呈显为”孝弟”,所以说”为人也孝弟”。一个”也”字正是吃紧处。
〖乙二〗“好”与”犯”的深析
一般认为”犯上”是关乎于勇气,而此处”好犯上”用一个”好”字,则表示这并非关乎于勇气。
“好”分别有四:有好而敢者;有好而不敢者;有不好而不敢者;有不好而敢者。此处的敢字是勇决的意思。因此,“好犯上”中有好而且敢者,也有虽好而不敢者,但纵然为不敢者,并不能抹杀其”好犯上”的心念。反之,不”好犯上”中有不好而不敢者,也有不好而敢者,虽然敢与不敢有差别,但均为不”好犯上”者则同。
“犯”字,亦分别有四者:纵有可犯之理而终无犯上之心;既有可犯之理而亦有犯上之心;既无可犯之理而亦无犯上之心;虽无可犯之理而仍有犯上之心。此处所说,不但拣择于可犯之理,更拣择于犯上之心,也即纵然有可犯之理,而终无犯上之心。
一般认为犯上作乱是勇气上的事,而对于仁者、对于孝悌之人而言,缺乏的不是勇气。反过来说,对于真正犯上作乱的人来说,也并不是因为具有真实的勇气,而是因为欲望的驱使,即贪、瞋、痴等之所使。
因此,犯上作乱者是将自己内在的匮乏投射到外界,认为可以通过这一致命的行动而填补自己的匮乏。反之,仁者则是以孝悌以及为学的功夫而完成自己,通过内在的完成而达成外在的融合。
然而,不好犯上之”上”是真为上者,是不仅阶位之上,更是德行之上,而不是尸位素餐之上,更不是失道丧德之上。所以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不为犯上,《孟子·梁惠王下》中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亦以其有安天下之志,而并无丝毫犯上之心。
有正气者,必有反骨。真为逆子,方成孝子。然而,能以正使反、以顺用逆,方才成就真正之孝悌。
〖乙三〗“鲜”字的深意
“鲜”是鲜少的意思。
“鲜矣”二字,有一种观点认为是委婉之说,然而《论语》中的表达语气固多委婉,措辞则绝不模棱两可,如下一节中”未之有也”何其果决。所以”鲜矣”二字,正是表示还是存在这一可能,这就是虽然已经学于孝悌,但是有习气尚未扫除干净,所以仍然有可能会”犯上”,此是由于习气之所使,所以为另一种”好”,并非有意识的、自觉的喜好,而是性情之中挟带的、不自觉的偏好。
【丙】第二层:不好犯上与不作乱
“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一句为第二层。
〖丙一〗习气已净
“不好犯上”则表示如上所说的习气已经揩拭干净,不但无自觉的喜好,也已无不自觉的偏好。
〖丙二〗犯上与作乱的关系
心有不平则犯上,心有不安则作乱。从程度而言,犯上比作乱程度当更重,则似乎不好犯上者未必不好作乱,然而从根本而言,则不平为其根本,不安为其枝末,所以不好犯上者,必定不好作乱。有一种人则虽然好犯上,但是无勇气,所以事相上即体现为好作乱而已。
〖丙三〗“未之有也”的绝待境界
“未之有也”则是绝对的无,是比”鲜矣”而更加翻上一层,至于绝待之境界。如从根本上理解,不但为程度之差别,更是境界之分别。前面所说”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依然着在相对的事相境界之中,所以有多、少可言,所以说”鲜矣”,因余习之未净,则此余习随时可能翻起现行,只能伏之使不起。而此处所说”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一句则是翻身而入全然的理境,所以习气皆转为本具之性德,一一皆真,即一一皆从于心,一一皆即心体,所以心境分别既然消融,人我对待也即泯除,所以无”作乱”可言,所以说”未之有也”,是绝待之无。如此理解,才能够真实领会何以前面说”鲜矣”,而此处说”未之有也”,也才能明了下文所说的”本立而道生”是指何而言。
【丁】第三层:本立而道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句是第三层。
〖丁一〗两章呼应
上一章至结句”不亦君子乎”点出”君子”二字,本章则至此点出”君子”二字,两章之间彼此呼应,也彼此勾连。“为仁”之事即是”君子”之学,“君子”之学正是学于”为仁”之事。
〖丁二〗本末与始终
儒家重”本末”,一是本末,一是始终。《大学》所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本末是侧重于理而言,终始是侧重于事而言。
就见道而言,则以本末之理为主,所谓”闻、思、修”的修学次第就是因此而安立。即务必要见到不生不灭之理,方才是全性起修,所谓”以不生灭心,为本修因”,是真实之修行。
就修道而言,则以始终之理为主,即”境、行、果”的修学次第就是因此而安立,即全修在性,有真实之践履。
所以”本立而道生”一句中,“本立”就是本末之事,即循末而知本,“道生”就是终始之事,即由始而至终。
所以所说的”道生”的”道”不是作为道体的道,道体作为绝对之物,不在生灭之中,不可以说”道生”,而是指虽无灭而有生、虽无终而有始,可修可证之道,是由道体所生起、又趣向于道体的在进行中的展开的”道”的实践。
一”立”一”生”:立是功夫,生是自然。立则见其需有所作为;生则见其非有所造作。
〖丁三〗与上章三节对应
因此,本章三节与上章三节之间彼此恰可一一对应。
-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正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句相通,同是这一层境界上之事情,是虽然见道,但是习气犹在,枝末无明未除。
- “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则正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境界,是枝末无明已经除尽,无人我之对待分别。
-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则正是”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之所示,是摄末归本,摄用入体,一则指向”为仁之本”,一则指向”君子”,“为仁之本”是就德性上说,“君子”是就成德之人上说,可互相发明。
【戊】结句:孝弟为仁之本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句是结句,总收上述全体。
〖戊一〗“也者”之妙
“也者”两个字,如已说尽,如未说尽,用得极其巧妙。而”孝弟”之中,又以孝为主,以悌为辅。
〖戊二〗为仁与孝弟
“为仁之本”则重点在于为仁,孔子一生所教,只是重在一个”仁”字,有若从孔子处所学,也只是尽于一个”仁”字。然而,这个仁字,不离一切而独在,也不即一切而共在。所以随举一切都可以为”为仁”之本,非如此即不足以为本,所以有若即就当时之时势而揭出”孝弟”二字,所以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也者”二字,是拣别于其他之一切,而单独拈出”孝弟”来,是有若之善巧,而”与”之一字,也即是”许”,即有若许”为仁之本”以”孝弟”,是有若之方便。所以有若之归结处,毕竟仍然在”仁”之一字上。
〖戊三〗程颐之误
程颐解读道:“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何尝有孝弟来。然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所以,程颐是将”为仁之本”的”为”字与”仁”字连读,所以不是”为/仁之本”,而是”为仁/之本”。一为本体论意义上,一为发生论意义上。
从程颐之所说,也可见程颐毕竟未曾于有若此句见得透彻,滞着在”孝弟”二字上,不知有若本章之归结本来不是”孝弟”,而是”仁”。如学人之种种作为,无非是”学”,而所学以求成就者,无非”君子”,君子所具之性德无非是”仁”,所以”君子”、“仁”、“学”三者即架构起孔子之思想。“仁”为性德,“学”为修德。“性德”则无所不包,程颐说”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何尝有孝弟来”,是为大谬,如据此句论,程颐何尝真见”性”来,虽然”性德”无所不包,但又无所分别,所以又何尝有”仁、义、礼、智”四者。程颐又说”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则将性(体)用割裂,不知性之显现处即为用,用之藏身处即性,离用则性不可见,离性则用无所立。所以程颐说”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不知根本,而只能从枝末上立说,本既不立,而道亦将无所生。所以本末割裂,体用分张,虽然百般解说,难免支离之讥,而理学末流之弊端,也已经伏藏其中。
【己】孝的本体论意义
儒家的孝不是伦理学意义上的孝,而是哲学、本体论意义上的孝,所以说”上通神明”。
而当代之人由于对于传统伦理道德的摒弃,也对于儒家提倡的”孝”抱有很深的成见。却不知道儒家之重孝及人伦正是对当时之社会顺应,而非单纯因为儒家的提倡才有所谓孝道的产生。而孔子是随拈一法,说一切法;随一切法,不立一法。就在所在的时空的局限中开展完成自己的思想。反过来,一般人则是随着社会的风尚与伦理价值观念而转变,随波逐流,而根本上没有自己的见地。
因此,如果将本章理解为有若所谈的是为仁则应当唯唯诺诺、不敢犯上作乱,如此则正是”依文解义”,冤死有若、连累孔子。而许多学者更据此而对本章提出批评意见,如李泽厚所说:“今日来读,应该甩开那些什么’犯上作乱’等等过时的具体主张或要求。“殊不知,自己对于《论语》所阐述的精义毫无所知。由此,无论对于本章有若所说之观点,或褒或贬,实际均未明了有若之意旨。
〖己一〗孝与学通
第一章点出了一个”学”字,本章点出了一个”孝”字,不能理解则以为两者毫无关联,如此,则既不懂”学”,也不懂”孝”。根本上来说,对于《论语》一书亦毫不理解,如此辈大有人在,如麻似粟。
方以智在《易余》中言:“孝者,学也,教也,觉也,一也。天地生人,人肖天地。圣人为天地之孝子,而又为之师,因本生而教学焉。“如此,“孝”与”学”本是不一不异,做两件事说也可,做一件事说也可。
因此,有天地之学,则有天地之孝。学则重理,孝则重事。学则愈发觉得自己之不足,而孝则愈发觉得自己之有余。只说一个学,则容易偏重理论而忽略事上的修行;只说一个孝,则容易偏重事行而忽略理上的研讨。学则日新又新,是故中之新;孝则三年不改,是新中之故。
〖己二〗孝与觉通
觉分为自觉与觉他,就自觉而言,就是学问上的事情,就觉他而言,就是以之教人而为师,以之导人而为王,也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学”、“孝”、“觉”三个字根本上均为同源。自修则是学,事亲则是孝,以之齐家治国、化成天下则是觉。根本是一心,发则为三事。
因此,在《孝经》中才说:“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而孔子则自称”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所以,有子所说的”孝”字就其含意的广大深远来说,实非今天大多数人理解的”孝”字。
〖己三〗孝通世间出世间
有世间之孝,有出世间之孝。
孝弟之立,非孝与弟,而是能孝弟者,即是人事,即是天机。是不学而知,不思而能,不虑而得者。
真孝弟者,为天地之孝子,法于天地,和于阴阳。就究竟处而言,正是佛家所说的”天人师”。所谓”犯上”者,是见到有上有下,人居其上而己居其下,因而不平则犯。而真孝弟者,不见人居其上,不见己居其下,上下既无,哪里还有”犯”字可得。所谓”作乱”者,是内心已乱而发之于外,所以作乱。而真孝弟者,一种平怀,泯然自尽,内心不乱,哪里又有乱象可得。
所以,必须如此行持、必须如此修心,方才称得上是”务本”。而其余在事相上解读、在皮毛上用力者,则均如水中捞月、沙上写字,均非务本,本既不立,道自不生,而自己仍然以为是”孝弟”者,以不”犯上作乱”自许,则正是庄子所说的燕雀之辈。
〖己四〗君子、仁、学、孝的关系
从人而言则是君子,从理而言则是仁,从事而言,则是学、孝。学与孝均本诸于一心,而生于虚空之中,因此其体与虚空同。
君子是君之子,仁是树木之子。
不但孝悌是为仁之本,仁也是孝悌之本。如失去仁,则一切看似孝悌之事也不过是虚名。因此,仁与孝悌辗转而互为根本。
拈提
拈提
若说孝弟是为仁之本,哪个又是孝弟之本?
若说孝弟是为仁之本,哪个不是为仁之本?
关联阅读
本章为《论语心诠》第1篇第2章,解读”孝”字为为仁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