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三省章
本章字眼
省 这一章吃紧在一个”省”字上。
省不是省事，而是省心。历缘对境，事上炼心。
原文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疏通
曾子，姓曾，名参，是孔子晚年的重要弟子。父亲曾点，也是孔子弟子。因为子思曾经受教于曾子的关系，曾参也被推举为儒家子思、孟子一派（即所谓”思孟学派”）的创始人，而”思孟学派”一般被认为是儒家思想的正统，也就是说儒家的、或者说孔子的主要思想是通过曾子而得到传承。曾子的主要著作有《大学》（原为《礼记》中的一篇，后朱熹将之单独抽出来作为四书之一）、《孝经》、《曾子》（为后人所编集）。
- 省：即省察，包括反省、考察的意思
- 谋：即谋划、筹度
- 忠：即忠诚
- 交：即结交、交往
- 信：即信实
诠解
【甲】章节地位
这一章是曾子的一节言论，也是历来颇受重视并且流传广泛的一段话。
本篇至此四章，刚好构成了一个反思，即第一章是直接从根本上指示为学的工夫，而第二、第三章是从行履上一正一反指示为仁的践行，而本章则是一个停顿，从而开启反思。如果说上述三章是从为学开始，而渐次及于行持的话，那么这一反思则是从行持上开始，而渐次及于为学，也就是刚好呈现出一个反向的作用结构。
【乙】总说：吾日三省吾身
〖乙一〗自我称呼辨析
在《论语》中，凡涉及自我主体的称呼主要有五种：吾、我、自、己、予。这五种名称在使用中虽然未必截然分别，但是大体上还是有一定的界定：
- 吾：作为行动的主体，如这一章中的”吾日三省吾身”
- 我：作为自我的表象，如”孟孙问孝于我”
- 自：单独定义，不与他人相对，如”自行束脩以上”
- 己：与他人相对而言，如”己欲立而立人”
- 予：作为认知、行动的对象或者说客体，如”天丧予”
其中尤其以”吾”和”我”为常见，而这两个字的区分往往关系到自我的哪一个层面在起作用的问题。如《庄子》中：“吾丧我”。如果我们把”吾”和”我”看做是完全同一者，就无法理解这一句话了。
“吾”相当于弗洛伊德所说的”超我”，也如同禅宗所说的”主人公”，如果更进一步从其内核上来说，则也就是王阳明提出的”良知”。
人要具备反思的能力，就必须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当下这一被各种关系规定、被各种条件制约、被各种问题困扰、被各种烦恼桎梏着的一个被动者，而是具备超越自我、提升自我的能力，有其内在的绝对主体性。
〖乙二〗“省”与”三”的深义
“省”是事，“三”是数。
“省”是对于自我的反思。这种反思之存在的可能性在于人具备”思”的能力，如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提出”我思故我在”的命题。
“三省”不宜认为是每天三次反省，虽然这常常是我们在读这一节时的理解。按照文法，如果是三次的话，则为”吾日省吾身者三”。
所以此处的”三”可以为实指，可以为虚指：
实指可分为时、事、理：
- 以时而言：念头初起时（诚意）、念头著见时（正心）、视听言动时（修身）
- 以事而言：“为人谋”对应契约关系；“与朋友交”对应伦理关系；“传、习”对应教学关系
- 以理而言：以二边之理与中道之理合之为三
虚指：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三。“三省”是指在任何事物成就、显现时的观照。
〖乙三〗身与心
“吾身”是行为造作的主体。如老子所言：“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以”身”为大患，所以欲”无身”，而曾子则以”省”的工夫来照顾。
所省为身，能省为心。所以”吾日三省”是从能省之心上说，而”吾身”则是从所省之身上说。
【丙】分说：忠、信、习
〖丙一〗三事的侧重
“为人谋而不忠乎”一句是侧重于事而言。此处可与第三章”巧言令色，鲜矣仁”相呼应，“忠”体现为言、色，但非”巧言令色”，如以”巧言令色”而为人谋，似忠而实非忠。又与首章”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相呼应。
“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一句是侧重于人而言。此处可与第二章”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相呼应，在内则为孝弟，在外则为信。又可与首章”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相呼应。
“传不习乎”一句是侧重于理而言。此处可与首章之全章相呼应，又可单独与首章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相呼应。
〖丙二〗传不习的解读
“传不习乎”历来一般解读均为所得之学是否有切实践行，也有一种观点认为是所要传授于他人之学问是否自己切身实践，两种解读宜兼取。
亦可见”传”之一字即薪火相传，王阳明之讲学后来以《传习录》结集，是得曾子之真精神。
〖丙三〗忠与信的本义
“忠”、“信”两个字常常被浅显地理解。
朱熹则特别指出：“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所以，这里的忠是以是非而论，而不是以利益而论。并非为对方的利益做了最大的谋划就必然可以称之为忠，而是在谋划过程中尽了自己的心力。
同样，这里的信以信实而论，而不是”言必行、行必果”。并不是践行了自己的承诺就可以称之为信，而是信实不欺，既不自欺，更不欺人。
〖丙四〗与上章的合参
本章所言又可以单独与上一章合参。人在与他人交往时，虽然内心都是我见、我执，但是表现的形态却往往有相反者。一种是时时逢迎、处处献媚，则上一章”巧言令色，鲜矣仁”正是对此的提点。另一种是但求自己的任情纵性，不尽心尽力以对人对事，往往至于不忠、不信、不习，则本章恰是对此的提点。
所以一正一反，看似表现不同，却都是落在习气之中而不自觉知。
【丁】顿悟与渐修
曾子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就用剑刃上事，多少人在此中丧身失命。
“唯”字是曾子的顿悟之处；“三省”是曾子的渐修之法。
“省”不是省事，而是省心。则正是历缘对境，事上炼心。
三省层层深入，越趋于细密深隐。“忠”事交待粗，还容易看见；“信”则事相渐细，不容易窥伺；“习”则唯有自己方才能够了知，是不为他人所知所见者。
不仅事相渐细，并且工夫也更加难做。“传不习乎”是已经至于工夫无可依傍、一无立足之处。
明末觉浪道盛禅师有”三参”之说：“立身当参，处世当参，造命当参。“正可与此处曾子之”三省”对。必有参而后有省，有所省而后立于参。
拈提
拈提
禅宗有一则公案：南宋高峰原妙禅师曾从祖钦禅师参学。一天，祖钦禅师问：“日间浩浩时还作得主么？“原妙禅师回答：“作得主。“祖钦禅师又问：“睡梦中作得主么？“原妙禅师回答：“作得主。“祖钦禅师又问：“正睡著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人公正在什么处？”
就此公案转设一问：无梦无想之时，无见无闻之处，又当如何”省”？又”省”个什么？
关联阅读
本章为《论语心诠》第1篇第4章，解读”省”字为曾子工夫。